“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不分场合地哼哼唧唧这首周杰伦的《东风破》,因为天气干燥所以嘴角也破开一个口子,只要一笑就跟吸血鬼似的,嘴边血兹呼啦,显得整个人都没什么素养,所以,在这个季节交替的关口,我很少向别人主动示好,但我的心里始终像开傻了的花一样洋溢着喜悦。
午后,刚洗过的衣服在阳光里滴答着没拧净的水,那节奏让人困顿。我记得我以前总是在屁股底下垫一本书然后斜靠在墙角看着一滴一滴的水掉在盆里,愣神儿、哭泣或者笑。那时候太年轻了,经常这样蹭一后背白灰浑然不觉,用大把的时间去期待一场前途未卜的爱情,比如老给自己编一些小艳遇,总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在街上被突如其来的爱情当场击倒,然后嫁鸡随鸡远走高飞……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能随时开始另一种生活,到另一个城市,以另一种心情。我们以为自己可以飞翔,虽然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什么地方。我们进行着长途迁徙,像蜕一次皮那样撕掉过去,其实我们并没有发觉,我们只是换到了另一个壳子里,或许更大,或许更加繁华。
走在大街上,能看见很多的爱情故事正在上演,年轻人的脸上再也找不到我们当年的矜持,我甚至看见几个染着红头发的女孩叼着烟卷站在几个男孩当中,烟熄灭的时候,他们彼此大方地拥抱亲吻,旁若无人。我想,这一定不是爱情,但这是什么我说不清楚。或者是相隔的代沟,总让今天的我眼前一片恍惚,或者是我们的内心极度荒芜,或者是我们的生活杂草丛生,于是我们开始了自我拯救,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爱。爱有的时候更像是毒品,它能把我们从麻木中解救出来,也能把我们卷入沼泽。爱上一个人没有理由,一生中会经历许多这样的邂逅,对于爱,有的时候需要的不是抓住,而是放过。
当一切向往静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老了。我们跟那一场一场的爱一段一段的青春往事告别了,跟他或者她失去了联系。我也不再倚着墙角揣摩未知,而写字的此刻,仿佛是墙角与墙角一瞬间的交错,青春已经散场,我们的内心温暖而又忧伤。
生活挺琐碎的,老人们一直叮嘱我们要知道怎么过日子,可他们说的时候我翘着二郎腿叼着苹果看DVD,把关键词都当了耳边风。当我终于成熟到要自己面对生活的时候,才傻了眼,才发觉父母的话那么一针见血那么揭露事物本质,可我必须自己亲善亲为地单打独斗,本应早就掌握的生活技能还要从头学起,在外面吃了亏,也得低头,也认了。
我看着身边的人发生着变化,跳槽的、单干的、在视频里跟别人做爱的、离婚又结婚的、没结婚生孩子的、出国嫁老外的、买了房又买房的、找中产阶级认干娘的、年纪轻轻就当IT精英的、倒卖增殖税发票逮进去的……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它们组成了生活的内容,在人生苦短的过程里青春憔悴着,向衰老走去,没人管你情不情愿。
经常站在路边等公共汽车的时候我会一阵恍惚,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因为内心的欲望太多,让我们禁不起太多的诱惑。挣钱多的人开始惜命,吃各种保健药,整天烧香拜佛,没多少钱的人,耳朵里只要听见什么要涨价,哪怕是几毛钱也要放下饭碗去排大队抢购。人的一辈子有多长?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为生活奔忙,没心思去感受别的什么。
我在平淡的生活里喜悦着,因为我的家庭幸福,父母健康,这是我最大的满足。我妈说,人要有理想,但不能太贪婪,所以我蔫了吧唧与世无争地过日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小打小闹,从来不捅大娄子。我用全拼组成各种句子记录我看到的市民生活,因为我就是小市民,我是那么热爱来自市井的气息,它是生活真实的底色。我特别讨厌那些假装大尾巴狼的人,张口闭口时尚生活,到哪都拿面巾纸捂着鼻子嫌脏,其实就算你穿着昂贵的真皮镂空内裤,尿憋急了还不是一样要去公共厕所挨个儿。你不能拿自己当古玩,因为大部分人的目光像我一样短浅俗气,我们根本分辨不出贵贱。
我按部就班地活着,上班下班,见人打招呼,人家没看见我就算了。我像个万花筒,转一下别人看着会觉得很新鲜,其实那是因为你转得少,多转几下就能发现其实也就那几面,没什么太多花样,都是些碎玻璃烂纸片,重要的不是万花筒里的东西,是因为有阳光。
我喜欢阳光,就算大夏天它把我晒暴了皮我也喜欢,因为滚烫的暖意能让人萎靡的时候都觉得舒服。人们内心的阳光更可贵,我们需要彼此照耀,彼此温暖。
我上学的时候像模像样地搞过一个文学社,纠集了一大帮跟我一样的文学青年,我们写诗写散文写小说,我们自己出杂志,我们到处投稿,我们弄作品争鸣的笔会,我们激情澎湃。后来,更加汹涌而来的青春期把我们的文学梦给打破了,争先恐后地情窦初开之后,我们不由自主地开始讨论谁跟谁又好上了,毕业的时候《读你》出了十期,结束了它的文学使命。很多年之后,文笔最差劲的我居然阴错阳差地又回到革命道路上来了,很令他们羡慕。
流行上网的时候,我又开始混迹于各个论坛,到处留下点儿痕迹,像只争地盘的狐狸。我有很多坛子,总是瞅冷子甩几句闲话,以引起骚乱得罪人为乐,很是让其他斑竹头疼。后来我的报纸为了让我收心,给我专门搞了个版面叫“晨辉在线”,主要任务是上网聊天,这下把我可治了,我至今一看聊天室那颜色就想去厕所拉稀。但为了报纸版面和领导的器重只好在网上圈了地盘,跟一群不知什么来头的家伙神侃,经常在我琢磨用什么话灭他们的时候,让人家拿话把我噎得一愣一愣的。你说人也是贱,越这样我还越喜欢他们。
在我熟悉的这个城市,我随时都能触景生情,所有的景物都能让我想起一些朋友,他们是我留在岁月里的一些符号,也许因为擦拭得久了,名字有些模糊。“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所以,就将这些糟糠一样的文字送给原来《读你》文学社的旧好们和如今“晨辉在线”的新欢们,当然还要献给能看得下去我这些寒酸文字的你们,并且谢谢你们,深鞠一躬。
吃点儿麸子对清肠有好处,呵呵,祝你们和所有热爱生活的小市民身体健康,要嘛有嘛,吃嘛嘛香!
第一辑:鸡零狗碎
你们全家都是白领
哪类人算白领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就像当初的文学青年一样,本来是对少数人的尊称,后来满大街都往外冒文学青年的时候,这个称呼就不值钱了,再后来你要夸谁是文学青年,对方会把眼睛一瞪:“你才文学青年呢,你们全家都是文学青年”,好像我侮辱了他们祖宗三代。目前白领也有这个趋势,但还处于初级阶段,他们正像地沟跑水一样咕嘟咕嘟流得哪都是,你要不把他们当白领他们就跟你急。
一次旅游,有个整天穿西服的男人总和我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就像整个韭菜地里冒出一畦蒿子一样,虽然都是绿的,怎么看怎么别扭。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夹了口菜说自己是白领。就这样一个西装革履的白领每次去厕所都让别的桌游客误以为是饭馆的,不是拦住他叫再端一盆稀饭就是让他把空啤酒瓶子撤下去,搞得他很生气,吃饭的时候宁愿憋着,他觉得自尊受了伤害。
白领其实很热情,经常指正别人的言行,比如,中午那顿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当地特产素炒血腥草,大家赶紧大口地往自己嘴里夹还没咽就开始赞不绝口,那东西很古怪明明长得像青菜可嚼起来却是肉味儿,我没心没肺地说:“还挺好吃,又能补身体,要天天吃还能省不少钱,可惜咱那没有。”后来白领一直让我看一本叫《从无领到白领》的入门书,说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为即便你没吃过血腥草,当着别人的面也要做出一副你吃过见过的样子,这涉及到别人如何看待你,你要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的问题,他说这是世界观的体现。
旅游在外也奇怪了,穿得挺时髦的一群人只要一到饭桌上,就像被饿了好几天,主动抢吃抢喝,本来胃口小和咀嚼慢的也怕自己吃亏,什么菜都先夹几筷子到自己的小碟子里储存着,然后才安下心来吃大转盘里的,白领说这样显得很没素质。我可管不了这个,因为稍一疏忽饭菜就没了,不吃饱肚子就要挨饿,反正谁也不认识谁。白领倒显得很绅士,每次想吃什么决不直接去夹,而是偏着头对我说:“你吃点这个。”我每次都说:“我够得着,你照顾自己吧。”然后他的菜才在空中拐弯,像个设置好的程序,弄得我少吃了不少好东西。
南方很少有面食,所以晚上那顿难得给每桌端上来两盘花卷,南方人大概不会做这东西,所以端上来的有大有小,一桌子人嘴里大骂旅行社,手底下却快得出奇,还没转四十五度,盘子里大的全没了。白领也急了,站起来伸着筷子扎了俩,其中一个落到我面前,定睛一看,简直小得跟鸡蛋似的,盘子里剩的哪个都比他夹的大。我边嚼花卷边下定决心以后吃饭决不跟他在一桌,这时候大搞孔融让梨高姿态太吃亏。可是饭后白领喝着茶告诉我他的理由。他说,你第一次夹花卷时要挑一个小的,第二次去夹时还要挑一个小的,这样你能比较快吃完两个花卷,第三次去夹时就要挑一个大的,这样你就能吃饱。反过来,你第一次挑大的先吃,第二次还吃大的,那么你就没机会吃第三个花卷了,因为在你啃两个大花卷时别人已捷足先登了。我觉得他简直在说梦话,哪有那么多花卷等你夹啊,他自己也才吃着一个小的。白领的成功理论显然没有考虑到我吃第一个小花卷时别人是否已经把大花卷全都抢走了。
现在谁要说自己是白领我一准离他远远的,他们的脑子就像被那些到处兜售的成功励志类的书给毁了,琢磨问题的方式总跑偏,从来不因地制宜。照这么发展下去,白领这个很小资很时髦的概念又得给毁了,没准哪天谁赞美你是白领,你也会瞪着眼睛说:“你才白领呢,你们全家都是白领!”
用鞋底儿粘钱
情窦初开的青春期经常有人暗示你“交个朋友吧”,一晃到了内分泌紊乱的伪青春期,呼啦一下子冒出更多的人打来电话就说“咱一块儿干点儿事吧”,我更喜欢后者,因为这些人不分性别全都对生活充满激情,他们有理想,说起前景滔滔不绝,心里的小九九别提有多清楚,好像满大街的钱就等着你出去捡,你都不用自己弯腰,走一趟鞋底儿一准儿粘的都是钱,还甩都甩不下去。你要问他们,咱这买卖能赚个万八千的吗?他们会瞪你一眼,“嘛玩意儿,万八千?实话告诉你,至少这个数!”如果你仗着胆子认为他们伸出的一根手指头代表十万,就一定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你一定要说一百万,这样没准还说少了呢。
热衷拉你入伙的人有两种千万别拿他当回事,一种属于微波炉,一种属于洗衣机。微波炉表里不一,忽冷忽热,他说的“事儿”完全无法判定其可行性,他们属于想起一出是一出型,比如自己那儿还八字没一撇,却一天给你打八个电话,弄得你还觉得特不好意思,似乎耽误了别人的大事。去年有一个微波炉,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他拉个班子写情景喜剧,我睡一觉给忘了,转天天刚亮电话又来了。我只好不吃不喝把自己关了两天写出二十四集故事梗概,再转给一个朋友的工作室让他们马上填充内容。等都弄完了,微波炉倒不急了,他不像高压锅,滋气儿或者不滋气儿怎么也算有个讯号,你至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微波炉要么一点儿动静没有,要么就用微波射线穿透你,根本掌握不好火候,用着一点儿不省心。
另一种洗衣机,是那种没心没肺型,他说的事也许是真的,但他跟你说之前大概跟一百个人都信誓旦旦过。我在一个聚会上遇到过一个女洗衣机,她穿着蓬蓬袖的连衣裙,腰上的肥肉把布绷得紧紧的,从上面看活像唐老鸭的相好,视线稍微向下,又像一个端午节过期的肉粽。那天有人在说荤段子,她一直含蓄地举着纤纤玉指捂着早已笑开的樱桃小口,在话题即将结束时做百思不解的模样,用无知疑惑的语调轻轻说了句:“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谁都听得出来她在装蒜。就是这么个人,临走时一直在对我说“咱们打电话啊”,我自然没放在心上。
过几天她就来了电话,要拉我一起入伙做事,口若悬河后依然提醒我“打电话啊”。当我把电话打过去对着话筒大声说:“嗨,是我呀!”她却语气迟疑地想不起我是谁,曾经找过我干什么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过去后,我正和几个朋友在酒吧聊天,突然脑袋被一张报纸砸了一下,回头,洗衣机笑容可掬:“你怎么都没有打电话给我?”好像跟我特熟似的,而再也不提半年前她死气白赖托我办的事。等我刚给她介绍完我的朋友,她立即掏出名片和大家交换,临走时说:“咱们打电话啊!”
洗衣机的特点就是你不需用力,她会让你的世界转个不停,最终把大家搅和到一起什么也干不了,还都不清不楚的。最后你得自己打开盖子从纠缠错节的众多衣服中努力爬出来,像湿衣服一样,在未来三个月不断地滴水,生闷气。
现在依然不定期地会接到熟悉或陌生的朋友打来电话拉我入伙做事情,其间也有微波炉和洗衣机似的人物,但不管他们是谁,是否来真的,我已经不冲动了。一般情况是放下电话该干嘛干嘛,跑外面用鞋底儿粘钱的事太邪乎,再说了,一双三十八号的鞋怎么也粘不过四十二号的呀,谁脚大谁去吧,我继续过我的小日子。
别给我配对儿
我一直觉得“配”这个词如果代表交往,只能用在动物身上,因为邻居左奶奶每次看见我都要说一句“你们同学或者同事有纯种狐狸犬别忘了给我们家肥肥配一下”。我身边的朋友也在为自己的宠物找着情感归宿,几个人见了面没别的事,开口就问:“配上了吗?”所以,我觉得“配”用在动物身上很合适,因为没人给自己闺女找对象会满大街吆喝“您看您那儿有帅小伙子吗,给我们孩子配一配。”在这里使用“配”似乎还很不道德。但在这个冬春交替的季节,很多人无辜地被四处配对儿,我就是其中之一。
忽然有一天半夜,我的手机响了,那三十二和弦的乐曲异常鬼魅,小屏幕泛着绿荧荧的光在桌子上闪,我赶紧抓起来“喂”了一声,对方显然不紧不慢,听筒里只能听见鼻子喘气儿的声音,大约隔了几秒钟我又“喂”了一声,还是没人说话,我听见鼻子喘气儿和咽唾沫的声音。我把电话挂了,心想大概是谁拨错了电话。可我刚躺床上盖上被子,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了,情况跟刚才一样,我照着手机骂了将近十分钟,再听的时候里面已经嘟嘟嘟地断了。盹也醒了,我坐在沙发里生闷气,觉得太窝火了,而且不知道那个电话什么时候还得打来。为了停止受骚扰,我给那个电话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我已经报警了。看着屏幕上的“短信已发送成功”,我打了个哈欠,打算继续睡觉。可屁股刚离开沙发五公分,电话又响了。
我接了,这次还没等我骂他,鼻子喘气儿就说话了:“请问你是……女的吗?”我简直都快气炸了,要不是因为手机是自己花钱买的,我早把它扔地上踩了。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生气就语无伦次,而且说起话还磕巴,我刚“你丫丫丫”他就又说上了:“你先别生气行吗,我是大一的学生,在吉林,我在网站注册邮箱的时候,他们免费给我的手机配对儿,说我的号码跟你的号码很有缘分,我还看见了你的照片,觉得你很可爱,就打电话给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说你报警了,是真的吗?”凌晨四点,一个小男孩对我说“我们的手机很有缘分”,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我颤抖着声音大喊: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你以后别再打这个号码!然后关机,等着天亮。
其实他一说我才想起来,前几天注册邮箱的时候确实要求我必须输入手机号码,而且最缺德的是他们把邮箱的密码发短信过来,你还不能写假的手机号。
被这么胡乱配对儿的倒霉蛋不止我一个,我的一个同学神情恍惚,告诉我以后打电话先往她家打,因为她把手机暂时关了。我问:“你是让人给配对儿了吗?”她睁俩大眼死盯着我:“难道你也……”我说,“我已经配完了。”她哈哈大笑。我的同学用手机号码注册了网络寻呼机,那个五位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幸运地被配到十六个有缘分的号码,倒是没人给她打电话,但十六个人轮番给她发短信也够可怕的。我觉得她比我更惨,我是一对一单练,她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当我再次被作为美女速配出去以后,对方的语气还显得很无辜,他罗里罗嗦地说给我打长途要花高额电话费,为了寻找数字情缘每个月还要交十块钱的服务费。我就像个在婚介机构登了记的大龄女青年,隔三差五地收到这样的电话,但给那些与我有缘的男人留的印象并不好,他们都说我跟泼妇似的满嘴脏话,可就是这样,一些意志坚定的有缘人还在给我打电话。
本着兔子急了要蹬鹰的原则,我跟我的同学打算要以暴治暴。我们找到正在IT行业如日中天的一个公司老总讲了自己的遭遇,他用食指敲着桌子说“小K斯”,立即吩咐手下把短信平台支起来先给那些没完没了打电话的号码发二百条信息,如果还不停止骚扰,就用程序连续二十四小时给那些人拨电话,非让他们的幸运号码废了不可。
当那些人终于不再跟我们联络,网络又将我们的电话号码跟别的手机配上对儿了,最后,我和我的同学都不得不把SIM卡拆下来,为了解气,我们用打火机把它给点了,绝了它再去配对的念头。
我的一夜情
天色渐暗,我一个人站在必胜客的门口神色慌张,手里捏着个空矿泉水瓶子不知道往哪扔。老段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到,而且最不像话的是他身边还多了一个姑娘。那女孩笑起来很有特色,她的小虎牙长得比别人都长,像两颗獠牙龇在外面,以至于每次笑完她的上嘴唇都要很费劲地跟下嘴唇会合。
我们三个混迹在一群排队等着叫号的食客当中,说着废话假装彼此问寒问暖。好不容易进去了,老段满脸心事地看着我,可嘴上还一个劲儿地说“再看看想吃点儿嘛”。小獠牙也真实在,把一个没几页的“菜单儿”从前翻到后再从后翻到前,每经过一个来回的时候她都要用纤细的食指在那上面戳上几下,那阵势真像她请客。当小獠牙终于挺起酥胸把干净利落的小后背倚在沙发里的时候,我和老段都松了口气。写单子的服务员大概是想用这个机会练练字,又看着她问:“就这些吗?我们这儿新推出了……”当服务员的余光终于落到我们俩脸上的时候,我跟老段迫不及待地抢着说:“就这些,就这些,不够再点。”显得特别没素质,特别不真诚。我看见老段的眼睛略向外凸着,以显示他的不满,他一感到不满的时候,就这样把眼珠儿凸出来,活像一条金龙鱼。
当小獠牙一边用手拽着松散的裙摆一边捧着个玻璃碗向自助沙拉区走去的时候,我一把抓住老段的胳膊竖起大拇指:“哥们你真高,从哪弄这么一个女孩,论面相打灯笼都难找。”他似乎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我讲,原来老段背着老婆在网上假装纯情,把自己说得跟神似的,网名叫冰清玉洁小龙女的姑娘就招呼也没打投奔他来了,都到他们家门口才打的电话,老段不敢耽搁就把她揪这来了。随着他语气加重,呼吸急促,我知道最关键的要出口了,最后他说:“你就当救哥哥一把,先让她跟你住几天,我一定想办法尽快把她打发走,行吗?”老段在网上勾三搭四风流倜傥的潇洒劲儿都没了。我跟他老婆是好朋友,也不想他们之间出现什么变故,所以只好舍身取义。
老段一看我同意了,好像吃了定心丸,冲我挤眉弄眼,我朝他指的方向一看,好么,小獠牙真卖力气,正用一把不锈钢勺把那些零碎往玻璃碗里压呢。自助沙拉是能盛多少给多少,但只能盛一次,别人碗里的一看就知道是沙拉,小獠牙手里的整个一碗果菜泥。我张大了嘴跟老段说:“这姐姐还真会过日子,就差自己在那吃完了再回来了,这不上算劲儿的。大概因为思念你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人一见能吃的眼都蓝了。你这网友是城市的吗?”老段没理我,微笑着冲小獠牙摇了摇手,抬手间尽是风情。
小獠牙暴饮暴食了一晚上,盘子逐渐空了,衬着窗外的隐约灯光,我觉得自己在赴一个吸血鬼的聚会,当小獠牙终于心满意足地把残留的口红都抹在餐巾纸上,当她把最后的橙汁一饮而尽,我们知道晚宴结束了。
出了门我才知道这个阴谋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因为老段比猴子还快地跳上一辆出租车,小獠牙却顺理成章地挽着我的胳膊。
到家了,我满心不乐意地拿出备用被褥,她倒是很懂规矩,没坐稳就说:“送你件礼物吧。”我立刻摆出一副推脱的姿势边说“别那么客气”边看她在自己包里翻,最后跟变魔术似的,她从一个塑料袋里抖落出一团布,啪地甩开。你猜是嘛?一条花内裤。我一看都惊了,哪有一见面送这东西的,再说俩女的大晚上你一条我一条,还搞得情义绵绵,这多瘆人啊。我没接,这回轮到她说“别那么客气”,一把就扔到我怀里。
她说这内裤是从香港买的,每条裤腰上都弄了颗红心,据说它能检测情人与你是否情投意合,随着体温升高,那颗心就会发亮,如果你的亮了而他的不亮,就说明你们不是一条心。小獠牙说她觉得这个好玩才买的。我手里拎着这块屁轻屁轻的布心里直犯嘀咕,幸亏我跟小獠牙的是一对儿,亮不亮互不相干。
我还在发愣的时候她已经去洗澡了,推门出来,透过睡衣小獠牙肚脐下面的小红心一闪一闪仿佛情人的眼睛,看得我心里扑通扑通的,我说:“水够热的吧。”她说:“热水舒服。”躺在床上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这么另类的“一夜情”来得太突然。天一亮我就给老段打了电话,让他接人,并且在他来的时候把另外一条花色不错的激情测试三角内裤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被迫单身
老路跟我说他又“散伙”了,在认识他的十年中我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这句话,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仗着自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的才情在我们这群朋友里放了话,说非大夫不娶,而且那阵子他身上确实也总沾着一股来苏水味儿,从三甲医院到地段医院,从急诊室到药房,从大夫到行政人员,他的女朋友换来换去,最长的时间一年,最短的也就吃份刨冰或者喝瓶可乐的光景。三十五岁的时候老路依然单身,但他像对全市的卫生系统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摸底调查似的,最后连哪个厂的卫生室有几名编制都非常清楚,而且但凡是家医院他就能找出个熟人来。
婚姻如同买彩票,不是你肯花大钱肯下功夫就能中头彩,何况他挑的号都那么偏门。他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要顺眼。按理说这标准不高,可能顺他眼的一般都是港姐类型,实属女人中的极品,像刨人参,人工种的再名贵也没戏,一定要找那种罕无人迹的野山参。你想此类女人即便遇到,条件也不低啊,哪会只看中老路的才情呢。这些年老路花在谈恋爱上的钱够买套房子的,他倒是挺想得开,每次分说之后就说:“散伙了正好,后面肯定还有更好的。”他总盼着后面,一晃就到了三十五岁。家长绷不住劲了,开始调动各种关系帮他找对象,他眼看着自己一天天长起来的啤酒肚,为过早流露出中年相感到心寒,择偶标准在固守了十年后终于松动,最后坍塌。
十年前的人还看重一些才情,十年后人们对婚姻的期待现实多了,还没见面就把条件开出来了,比如要单过,要在什么地段有什么样的房子,每月固定收入不能低于多少……如今老路对女人已经没有标准了,他说,只要她们不挑他就行。可是,风水偏偏就转了,老路说如今这世道到年龄不结婚的除了特好的就是特坏的,还有一种是胡混的,他就属于条件不好的。前些日子给他介绍了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女的,介绍人就说个矮,老路觉得他们该有共同语言了,回来就跟我说:“个矮得都到极限了,穿高跟鞋才一米四,推一辆二六的车得举着俩胳膊。”后来又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税务局的公务员,介绍人说那姑娘眼睛不太好,老路觉得现在有几个不是近视的,见了以后跟我说:“那叫眼睛不好,一只眼往左看一只眼往右看,根本就是斜眼儿,跟她说话总觉得心神不定。”紧接着介绍人给找了个外表不错的,只说那姑娘对工作不太满意,老路横下条心把自己打扮一翻去见面了,回来颓废地告诉我:“那叫工作不好,压根就没工作。”我仔细一问,原来给他找的是个从河北农村来的姑娘,目前在自由市场给人家烙大饼谋生。至今老路还在到处见面,并总是中了病似的见谁都问:人为什么要结婚。
众口一词地都说婚姻是鞋,按照这样的逻辑推理下去,单身就是光脚丫子,如果路远,穿鞋的最多磨下去块儿胶皮,可光脚的就惨了,得落一层血泡和几个鸡眼。为什么我们的父母看自己的孩子到了一定年龄还“没动静”就跟急眼了似的到处张罗,因为在传统的意识里,婚姻标志着幸福和成熟。
一味地说婚姻好或者坏,我觉得都挺阴险的,因为不同的婚姻造成的结果肯定不同。我认为是否选择围城就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单身的理由很多,有的人是因为从二十岁就开始挑来挑去,挑了将近十年把感觉都挑没了,但你无法说他们心里就不再期待婚姻。就像春天来临的时候应该播种,而你却选择冬天,同样的黄瓜,反季节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当青春一天天从我们的容颜里老去,我们也丧失了很多只有在年轻时才有的情趣。我有一个朋友,三十多岁了,把自己整天扮得特别淑女,恨不能天天泡在美容院里。她单身,但并不单纯,身边不缺少男朋友,她不愿意结婚,因为她把换人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而且还上了瘾。她经历的人越多,心理阴影就越大,也就越抵制婚姻。就像好端端的一扇门,你每次回家的时候不用钥匙开,非要尝试别的方式,比如用铁丝拨或用别的钥匙碰,虽然门也被打开,但你再用原配的那把钥匙时,门却打不开了,因为锁芯已经变形了。
很多时尚节目都在说单身很流行,房地产公司也不失时机地推出单身男女的小户型公寓,鼓吹什么单人房双人床,其实结婚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两个人的生活,你需要收敛个性,要付出爱,要适应角色的改变,要用平等的关心对应另一半的家人……你要面临的问题太多了。同样,婚姻给予你的也会很丰富。
我喜欢生命里水到渠成的感觉,爱情、婚姻、孩子,整个家庭是生活的给予。我们都在寻找幸福,可我们经常没有耐心去播种幸福和等待幸福的生成,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是培养一个人修养的地方。婚姻的选择对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影响。
其实一个人结婚还是单身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谁也没资格站在一旁嗑着瓜子说风凉话,但父母应该是最爱我们的人了吧,他们那么真心的希望你在年轻的时候找个好归宿应该是善意和真诚的。所以,单一段时间就行了,千万别单一辈子。
拿钱砸我吧
每当我说要劳动致富的时候图图就把一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报纸“啪”地拍在我眼前,生硬地指着一条新闻并不说话,那上面登了一个郊区的人中五百万的消息。你说也邪门了,隔三岔五总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搞得我们这些抱定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心神不宁,尤其图图简直把彩票机当储蓄柜台了,跟上了瘾似的,只要从卖彩票的窗口经过就把钱递进去。开始是买两张,后来一次买五张,再后来一次买十张,我觉得她要有很多钱,能一下子把所有彩票都包圆了,当然,真要那么有钱也就不买彩票了。
几个月过去了,无论是机选还是图图自己想出来的数字,她连个最次的末等奖都没中。有人说一个人中头彩的几率跟被雷劈的几率是一样的,这句话挺绝望的,因为别说人了,就连牲口、树什么的被雷劈到的机会都少。可图图偏偏跟彩票机较上了劲,并且有一天突然大彻大悟地告诉我她的手气不好,让我替她买。
开始也没觉得什么,信口胡说几个数字,开奖的时候依然一无所获,我还跟图图一起傻乐,但两轮下来我就有压力了,听着她的叹气,好像那五百万是我给耽误的。我让朋友帮我找了几本彩票的书,把所有报纸上关于彩票的选号技巧都剪下来贴在固定的本子上研究,在开奖的前一天,我经常整夜失眠。最可气的是,我花了那么大工夫,排队买回来的小纸片最后还是变成了废纸。那天,图图和赵文雯来找我,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仰着脸对天说:“拿钱砸我吧!拿钱砸我吧!”穷开心呗。赵文雯还是比较善良,我听见她跟图图说:“你别再挤兑她了,以后你自己买彩票吧,照这样下去我看她离疯不远了。”自那天后,我解脱了,而图图依然坚定着她中五百万的决心。
总是在图图逐渐心灰意冷的时候报纸上又说哪出了一个五百万,得,这犄角旮旯里的几百字就像一桶汽油,让图图内心的渴望又呼呼呼地蹿上了几把大火苗子。她蹲在我们家沙发里问:“你说要是我得了这五百万我该怎么拿去?自己去,危险,找你们一起去又显眼。那么多钱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包。嗨,你们家有大包吗?”我在一旁没吱声,这不是明摆着做白日梦吗,她倒不高兴了,提高音量说:“问你话呢!”我说没有,让她去问问赵文雯。图图喝了口水接着说:“我要真中了五百万,给你买套山水的音响,资助文雯去英国念书,咱再开个幼儿园。”我开始想说一套音响可比去英国的学费便宜多了,后来又觉得争这个挺丢人的,显得自己不大度,也就没吭气。这样的话题至少是令人兴奋的,尽管还没找到能装那五百万的大包,好像钱就码在墙角等我们支配。图图越畅想越激动,最后站在沙发上说:“如果中了五百万,我至少要在家里呆上两天两夜,把自己全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以证明自己真的是暴富了。”我赶紧说:“等我们踢开门一看,你已经抱着五百万把自己给掐死了,这多可惜。所以你还是一中了奖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带药去,咱一起吃速效救心丸数钱,少给一张都跟他们没完。”
后来的日子,图图还在特别真诚地买彩票特别真诚地对我们许诺,我开始忙了,很少见面,但听到的消息依然是她什么也没中到。几个月后的一天,赵文雯来我家,我问她我们的财主现在怎么样了,她叼着苹果嘴里含含糊糊一个劲儿地点头:“她忙着呢,现在已经不当彩民了。图图四处参加活动到处相亲,她这回是一门心思想傍大款了。”我觉得她的表情特别歹毒,充满笑话别人的意思。赵文雯一把把我揪到阳台,用胳臂搭着我的肩膀仰着脸大声喊:“拿钱砸我吧!拿钱砸我吧!”然后我们一起在夕阳里哈哈大笑。
年轻的时光总是这样无厘头。
尿憋的
有个笑话说一个人心急火燎地跑向公共厕所,厕所前排着长队,他只好站在最后一个。好容易等到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他实在是熬不了对前面的人说:“我快憋不住了,能不能让我先进?”前面的人紧握着拳头,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不行,你至少还能说话!”这种当仁不让的劲头我也遇到过,本来嘛,要不是实在憋急了,谁会在公共厕所排队啊。
我上次是和几个朋友去一个海鲜馆为其中一个人出国送行,这种离别的场面当然要讲求“感情深一口闷”,因为走的是位美女又始终单身,所以那些忙着表白的男人都喝得有点高,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根本插不上话,热菜没上,凉菜不是拌白菜芯就是萝卜粘酱,一点儿蛋白质没有。我看着越转越晕的几个盘子自顾自地在一边闷了三大杯可乐,忽然内急起身出屋。这里全是单间,到处都在喊着干杯,外面连个服务员都没有。我在走廊里徘徊了大约十分钟,迎头撞见一个端螃蟹的,我问洗手间在哪,他回手一指,往前,左手拐,看见镜子右转,第三个门。我按他说的走,找到了一个洗手池子,最可笑的是这里就一个洗手池子,并且在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洗手间。我一听水声小腹紧缩,一个劲儿后悔怎么不直接问厕所在哪。
好不容易又拦到一个端皮皮虾的,她告诉我下楼,屏风后右转。我几乎是一口气跑到那儿,但脚刚要往左伸又撤回来了,“来也匆匆,去也冲冲”的标语让我确定这是厕所,但每个门边儿上都镶着一个特别精致的玻璃框子,左边是一颗螺丝钉,右边一个螺母,这像一条谜语一样绝对挑战智力。我刚要敲门,从螺母门里闪出一个男人,我赶紧低头往螺丝钉门里走,那男人从后面一把拉住我:“别进!那边女厕所。”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遇到了流氓,刚要骂他,那人已经进了挂着螺丝钉Logo的房间。后来经过我跟饭店服务员求证,那男人确实阻止了我进男厕所的企图。
等我从厕所回来,人家好菜都吃差不多了。我旁边的座位却空了很久,后来大家一致认为要抽签决定谁去厕所捞他,正说着,那哥们神色怪异似笑非笑地进来了,要出国的美女估计也喝高了,非要让那哥们讲讲这么久在厕所都干什么了,我听出酒桌上的笑声多为起哄。我边上的哥们沉吟良久清了清嗓子:“别提了。好不容易弄明白哪边是男哪边是女,我进去时也没看纸轴上有多少纸,等用的时候一揪,就一个头儿,没辙,又没带手机只好等有人进厕所再救急。我等啊等啊,好容易等来一个,隔着挡板我看见他的脚站在小便池前面,我就说:‘师傅,帮个忙行吗?’那人一听吓坏了,拉上拉锁连尿都没尿就跑了。我只好再等,这次这人蹲在隔壁,我就敲了敲挡板说:‘师傅,帮个忙行吗?’那个人也看不到别处,不知道声音是从哪来的,半天没吱声,我只好再敲再喊。他终于明白我跟他说话了,我就问他那边有没有纸,撕些下来给我。我以为他会从下面的缝隙里把纸递过来,他倒很爽快,把手纸团一个球仰手给我扔过来了,正砸在我肩膀上掉便池里。我那个心疼啊,只好大声说:‘刚才您扔的纸我没接住,麻烦您再扔一次……”那哥们在我的旁边特别认真地为自己去厕所时间长而辩解,所有的人都笑翻了,还一边用筷子敲着碗。
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厕所上,他们一定都吃饱了,我只好眼睁睁看着盘子里的螃蟹扇贝什么的不能有邪念。一个开酒吧的朋友说为了让自己的地方更有特色让人记住,他有些同行把酒吧卫生间搞得很另类,比如在镜子上写了很多智力测验题,比如让马桶内有活的金鱼在游来游去,令如厕者不知该不该冲水,担心会把金鱼冲走,有人甚至真的不敢冲水。还有人在镜子后面隐藏摄像镜头,在你对镜梳妆后,回头却见到自己的影像出现在电视荧屏上,好在整个咖啡室的人不会在外面的电视屏幕上看到你刚才那搔首弄姿、嘟嘴瞪眼的模样……我想,这大概就是艺术家与土流氓的差别。
后来我又经历了一些厕所,男女的标志被艺术化为高跟鞋和烟斗、龙和凤、听雨轩和观瀑亭、太阳和月亮、扑克牌里的红桃K和黑桃Q……这时候我就非常怀念曾经路边公共厕所大白墙上“男、女”两个字,特别醒目根本不至于走错,现在连女的穿裙子,男的双臂下垂那种标志都很令人难忘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厕所这么大众的地方搞得跟脑筋急转弯似的,脑子慢的真要活活给尿憋死。
伪装富婆
阿达终于过上了有钱又有闲的日子,结了婚她不要孩子,整天守着一堆存折在家看欧洲文艺片,她的外出活动不是去美容就是泡在高级社区的会馆里跟疯子似的一个人对着面秃墙打壁球,当然偶尔也约朋友们吃吃饭喝喝茶。我几乎跟她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我喜欢看鬼片恐怖片,惟一的运动是去打五块钱一小时的乒乓球,球拍次了点儿,阿达十年前就让我扔了。再说吃饭吧,就算点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她也要跑老远的大饭店,屁股还没挨椅子热毛巾就上来了,餐布有男服务员为你铺开,一道那么烂的大众菜端上来也用不锈钢盖子盖着,你刚要倒水,就有服务小姐走过来把你的手按住,连声说“对不起”,你刚掏出烟,打火机已经在你的面前点燃,烟灰缸也递过来了,你吃着,旁边两个人站着,你一叫买单,马上有人奉上果盘,吃饱了,走出门,一溜六个人在门口给你鞠躬,说“谢谢光临,请慢走!”这样吃顿饭跟受刑似的,简直像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可阿达喜欢这样,她说这才叫享受生活。
我经常会在心里很龌龊地盘算她到底有多少家底儿值当这样“得涩”,整个人伪装得像个富婆。
阿达把房子买在城市的边儿上,因为广告整天把那儿吹得跟巴黎郊外似的,仿佛一栋一栋的根本不是单元房而是大庄园,正赶上我这姐们儿就好这口儿,只要把什么东西一说成代表欧洲风尚,她二话不说特忠诚地上当,表现得一点都不挑剔,最后跟一堆傻了吧唧的有闲钱的人在四邻不靠的荒地上安了家。自从住进精装修的大房子她就没断四处打电话邀请别人去她家看看,可谁去啊,就算从市中心出发,到她家最快也要近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们都俗,骨子里都闲贫爱富,但光想想长途跋涉的劲头就绝了我们要去傍大款的心思。阿达整天猫家看欧洲文艺片,我们这些跟家庭妇女似的女人有点富余时间还得擦玻璃洗衣服,所以两个多月过去了,没人响应她的号召。最后阿达撑不住了,扬言要买车挨家挨户把我们拉她家参观去。
忽然有一天,阿达说要来我家,而且是开着她新买的雪佛兰,对于一个撞了六次才学会拐弯的人要跑这么远的路真为她捏一把汗。从她说已经出来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阿达还没到,我实在在家坐不住就去小区的门口等,也没有,打她的手机,狂打,就是没人接,回家调出交通台,也没听见报道哪出车祸。正着急,我的电话响了,阿达像个泼妇似的在那边大喊:“你有病啊,那么玩命打我手机又中不了奖,你不知道我出来多紧张,光我们门口的立交桥我就绕了三圈才下来,拐弯我的手都快把方向盘掰下来了。别再打了,这就到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紧接着“啪”的一下电话挂了,表现得特别没有风度。
阿达约了几个以前的同学,我坐在她的车里没话找话,“你倒没像别人一样在后玻璃那摆一排布绒玩具啊。”她白了我一眼,说:“我以后一个人在公路上开车,后座载着一条大狗,后备箱里杂乱地放着运动服、排球、羽毛球拍,可能还有一套老公的西装皮鞋领带,外加一箱矿泉水,那什么感觉。”阿达小后背挺得特别直,骄傲极了。我认为她的世界观大概受欧洲文艺片影响太大,已经受病了。
被拉去的几个同学并没对她的新居感到新鲜,因为路远阿达的车技又不怎么样,所以大家都有些晕车,说了些毫不挨边的奉承话就趁天亮打车往市里赶。在车上一个话最少的哥们儿把网上一个段子端出来比喻阿达,他说:当富人一定要选最远的地儿住,拣最堵的钟点儿走 ,出门直接上三环,四环最少也得绕半圈,什么杜家坎啊,西二环啊,回龙观啊,能绕的都给他绕上,车里面带盒饭,车后面带厕所,车外边再站一个买报纸的,戴一鸭舌帽,特胆大的那种,只要车一停,甭管有事儿没事儿都得跟人家说:May I help you,sir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一口地道的北京土著腔儿,倍儿有面子。马路上看见警察咱就躲,遇上加塞儿的就让。上个立交桥就得坡起个百十回,别人上班不是花二小时就是三小时,你要是才花了一小时,你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你说住这么远的地方你得几点出来?我觉得怎么着七点也够了吧?七点出来?那是找死,五点半以前,你还别嫌早,还得看有没有大货。你得研究车主的心理,愿意七点出发的车主,根本不在乎再提前两小时,什么叫马路天使你知道吗?马路天使就是不管去哪儿,都选最远的不选最方便的,所以,我们的口号儿就是:不求最快但求最远。
我依在后座里黯然地想,伪装成富婆真可悲。
露肉
我们门口的“放心肉”每天都要排很多人,昨天那个卖肉的大姐来晚了,急急忙忙进屋就换白大褂,穿戴整齐之后又着重用三枚曲别针把衣领处别死,就像有人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似的,脑袋总是耿耿着,看上去特别不舒服。我一般心生疑窦的时候都是自己瞎琢磨,有个抱狗的大娘比我直,张嘴就问:“你别那么多曲别针干吗,多热啊。”卖肉的姐姐在一个铁家伙上蹭了蹭刀,说:“我觉得领子豁口有点儿大,弯腰剃肉的时候再什么都让人看见。大夏天就是脱光了也不会凉快,捂严点儿没事儿。”她的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呼应,都说还是我们这代人保守,你看看满大街那些“小年轻”,还有人担心哪儿会露肉吗之类的话,让买肉的整个过程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中,在肉铺里谈肉,多少有些缺少情趣。
下午想买几件过夏的衣服,拉妈妈一起上街,走在路上一看,满大街光膀子晾大白腿光脚丫子的都是女人,无论身材好的还是有缺陷的,都争相露着,肩膀上有两根带子的已经算含蓄的了,很多人就在胸口处围了块布,宽布条儿很有学问,能上下不靠地完成欲盖弥彰的小把戏,它在那虚掩着,等待风吹。再说下面,那儿的表现形式可就各有不同了,短裤真短,最多盖住大腿根儿,长裙也真长,走不好能给自己拌个大跟头,七分裤或九分裤把腿勒得跟火腿肠似的,内衣的轮廓清晰极了,裤腰永远提不上去,就悬在臀部上面当啷着,活活把要你腰上那块肥肉挤出来。女人大都光脚丫子了,趿拉着凉鞋,这打扮要是放在以前,恐怕连电影院都不让进,可今天却成了时尚主流。我妈忽然指了指前面,我看见一个令人惊艳的、光溜溜的后背,那女人的前脸儿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她的上身只挂了片薄布,挡住该挡的地方,红兜肚就甩给后面三根带子,一根围住脖颈,两根系在腰间。我妈特朴实地问:“你说有这么热吗?”我说:“她比咱们热,她受热面积比咱大。”我妈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拉着我拐进往外冒凉气的大商场。
我们忽然发现以前卖女装的地方已经换成了“淑女装”,都是名牌,苹果绿、草莓红、香蕉黄、葡萄紫……所有的颜色仿佛带着糖果的甜蜜和花草的清香,我觉得这些衣服只有十七八岁小女孩适合穿,但一件四处透风的背心也要好几百,这价钱是小女孩根本接受不了的。我忽然就明白这些展现青春活力的服装怎么都跑到那些半老徐娘身上了,放眼望去,在艳丽布料里逛来逛去摸来摸去的,也都是些一心想做淑女的老女人。
我连看的欲望都没有了,因为我觉得露哪我都不自信,我都心虚,生怕那些小带子小扣子坏在大马路上,想撸点儿树叶子什么的遮羞都难,因为路上连树都少,总不能往身上抹土吧。我正拉着我妈往外走,被一个服务员叫住,她拎着一套衣服边走边说:“短身上衣是今夏最流行的款儿,配个同款同色迷你裙,你看这一身蕾丝边,能散发另一番野性感觉,也挺有味道的。”我睁大了眼睛,“你觉得我野性吗?”她估计觉得伤了我的自尊心,立刻把那套衣服放回去,拉着我看另一套:“晚上参加派对,这套配上珠子的低胸喱士背心必定派上用场,绿配黄是今夏流行主色。”我问:“姐姐,派队是嘛?”她没理我,指着另一套笑着对我说:“我看这套棉质背心、粗皮带以及白色织花短裙配一起挺适合你的气质,多有原野气息。”我特别纳闷我在这服务员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早就跟她说了我就是想买件短袖衬衣。我问她,你们这儿不露肚脐或者肩膀的吗?她说没有,我看见我妈已经在远处等得不耐烦了。
春装内裤
天儿热了,我看见商场里摆着好多春装,不是绿得像白菜帮子就是粉得像桃花,而且大多皱皱巴巴,跟坐在屁股底下压了三五年似的,我一般都不往嫩色区走,受不了那些拿自己当肉虫子打扮的女人。前天我正要下扶梯,突然胳膊被一把拽住,我以为又是让免费做美容的,没好气地甩了一下,同时准备好满脸的厌恶看着她。那女人用手捏了捏我的脸:“咱多长时间没见了?”话里话外像是老熟人,但我根本不认识她。那女人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多么直接的一个问题,弄得我愣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她倒没在意,拉着我的手:“白跟你当了三年的同学。你要没事,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咱先遛遛。”她的力量是不容分说的,我像个被拐卖妇女踉跄了几步满心不情愿地被一个我根本想不起来的女人挽着胳膊。第一站居然是厕所。她对着镜子挠了挠耷拉在脑门上的两绺头发,把包往我面前一递,我只能接着。很快冲水的声音响了,跟傻子一样站在外面的我还在使劲想这女人的出处,毕业后我几乎对所有同学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女人出来了,居然敞着裤子的拉链,我的余光迅速被吸引过去,那内裤跟纱绷子似的,上面印着豹纹,最绝的它还是侧开口,用一根鞋带穿来穿去拴着。我相信我的目光里一点色情都没有,但那女人一边拉拉链一边说:“看什么呀?”天啊,好像我是个女流氓似的。我把书包还给她,找了个借口想走,可穿豹纹内裤的女人还是热情地挽着我,让我陪她看看内衣,买完再走。
一路上,她都很不见外地说我“不女人”,最后把我说急了,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内裤越透明越女人?”她说:“对呀。”我忽然觉得我遇到了女流氓。几乎被绑架到一堆昂贵的内裤里,那女人一条一条在手里拿捏着,我算开了眼,那哪叫内裤啊,连个绳子条儿都不算。所谓的T字型,实际上就两根带子,估计是拴腰上的,外加一根稍微宽点的布条耷拉在关键部位,我看了看标价,不到五百元,在这里算便宜的。还有一款,简直就是开裆裤,两侧是花边中间是空的,包装袋上有个女老外在狐媚地笑,手按在屁股上,内裤跟两片号不一样的鞋垫似的,古怪而又夸张。我在想,这东西穿不穿有什么用啊,豹纹女拎着一个小衣服架子走过来了,她笑盈盈地晃了晃一条看着还算正常的“小裤头”对我说:“这个适合你!”我在手上掂了掂,五毛钱一尺的花边总共用量也不会超过一块五,后面几乎缩成一条线,简直就像个小三角围裙。这点东西居然写着原价一千七,现价七百元。“拿这东西捞鱼虫子我都闲眼儿大!”我把那一片跳了丝的小围裙又放了回去。
在倚红偎翠惑人眼目的内裤堆里站了一会儿,我竟然看见好几个行色不怎么可疑的女人交了钱,她们买这个能干什么用呢?豹纹女问我有中意的没有,我问她这有纯棉的正经人穿的内裤吗,她又捏了捏我的脸,我无比讨厌她这个动作,她说:“女人的内衣统统是易耗品,跟打印纸、墨粉一样,这儿的内裤都是春装。”随后递给我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内衣是这般美丽。它原本空无一物,缱绻柔腻的细丝,窄窄带,碎碎丝,盈盈一握而已。穿戴在女子身上,才陡然饱满,是玉液琼浆盛满杯,而且永无餍足。我把纸插在一条内裤里,问豹纹女:“你觉得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急忙摇我的胳膊:“你想哪去了,让你换一种爱自己的方式。挑一条吧,给我个面子,我就在这工作。”我恨得自尽的心都有,好几个小时给人家拎了包,还得掏钱买变态内裤。我问:“最便宜的多少钱一条?”她说:“你得挑款式啊?”我没理她,看见一条屎黄色布料还多点的内裤上写着“处理五十元”,包装袋上印着“萤光内裤”。豹纹女歪着脑袋问:“你能接受这个?”我说:“我晚上拿它当手电使,省得开灯了。”她听了还不乐意了,“不想买就算了,说风凉话不就没劲了吗。”我正好得台阶下。后来有一次去商场,看见豹纹女又拉着一个女人的胳膊特像亲人地往变态内裤那儿领,看来她还不只是我的同学。
[未完持续]
一本儿书啊,毕竟太长了,容偶慢慢往后贴吧!